• 文章來源 表演藝術雜誌181期
  • 刊登日期 2008-01-02
  • 類別 戲劇戲曲
  • 作者 林于竝
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『殘』

評論展演: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《殘》
展演時間:2007.10/25~28
展演地點:台北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


文字  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  林于竝

如果說尋找屬於自己的藝術表現形式,是每個劇場工作者的欲望的話,那麼,王嘉明應當被列為最近劇場界的「特別觀察名單」。雖然從早期的『Zodiac』、『泰特斯-夾子/布袋版』,尤其是『家庭深層鑽探手冊』等作品開始,王嘉明的作品在形式上總是令人耳目一新。在『殘』這個作品當中,我們更看到王嘉明心中一股探索戲劇形式可能性的欲望。


與其倚賴語言來說故事,王嘉明似乎用空間說得更多。黃怡儒所設計的舞台,一個由潔白粗鹽所舖成的正方形區域,上空懸掛著一個巨大黑色氣球,讓舞台充滿著壓迫感。這樣的裝置空間並不為了指涉其他的空間,而是空間本身成為一個奇特的風景。一開始演員們以舞蹈般的步伐進場,奔跑跳躍,腳步不斷在粗鹽上發出沙沙的聲響,而這個聲響貫穿著整個演出,給這齣戲帶來某種奇妙的聽覺質感。之後,演員以誇張的表演方式,演出三段在電視連續劇當中常見的劈腿戀情的橋段。正當納悶為何王嘉明餵食我們如此粗糙的劇情時,舞台上的演員突然開始以倒帶、快轉、慢速、重複等動作方式,再次地演出這些橋段。接著,首先是兩組,最後到達四組的演員在舞台上一齊演出這些橋段。台灣電視劇特有的歇斯底里式的對白,在四組演員同聲齊唱的唸白當中顯得異常地荒謬可笑。王嘉明於利用場面調度,讓原本刻骨銘心的事件變成可以交換舞伴的交際舞。


從此時此刻起,觀眾開始理解到王嘉明對戲劇形式的玩弄。利用倒帶、快轉、慢速、重複等手法,讓原本在時間上「不可逆」的戲劇事件成為「可逆」的身體動作,而彷彿交際舞般的場面調度,讓原本獨一無二的「事件」失去其獨特性以及不可替代性。於是,觀眾對於舞台的關心開始離開事件的內容,像是觀看以「通俗劇」的彩色紙片,在菱鏡的折射當中所構成的圖樣,在對稱、複製當中無窮增生的圖樣裡面享受變幻的樂趣。『殘』所帶來的愉悅,是戲劇擺脫現實指涉的重擔,以語言形式的自我增殖帶來「萬花筒式的愉悅」。


對於「形式」的探索,通常來自以前所未有的視點來重新描繪世界的慾望。而『殘』,就是過王嘉明的眼睛所看出去這個世界所長的樣子。在通俗劇橋段之後,是一段情書的旁白,在煽情露骨的語言當中,場上的演員們一邊喊熱一邊脫去身上的衣物,露出裡面的泳衣,最後背對觀眾,坐在椅子上發出性歡愉的呻吟聲,就在即將達到最高潮時,全體竟然起身高唱國際歌。此時,性的狂熱突然轉化成政治狂熱。接著,全體演員換穿野戰服,把昂揚的國際歌當做絕佳的背景,賣力地打起戰鬥有氧韻律操。利用服裝的變化,場面接著轉換成出征的場景:一名即將出征的男子與母親和未婚妻吃著最後的晚餐。接下來是激烈的槍戰,一開始彷彿兒戲般的槍戰,到最竟然演變成一聲激烈的槍響,男子在槍聲當中不斷地重複中槍倒地的動作。王嘉明不是以事件的因果邏輯,而是以身體動作來連接每個場景。於是,『殘』就像是文字接龍遊戲,以意符的親近性讓前一個意象橫向滑移到下一個意象。就這樣,王嘉明提出他對於這個世界的看法:「世界」是一場遊戲,「現實」是可以重複「再生」的電視劇,在複製的時代裡,無論是在「愛情」、「政治」或者是「戰爭」,當前的人們生活在一個「集體性的恍惚」當中。


基本上,王嘉明把戲劇當作音樂來處裡。但是,對於『殘』創新而多彩的形式實驗,我們不禁要提出「歷史記憶」的問題。王嘉明將「身體動作」自戲劇的「事件」或者「情境」當中抽取出來,以「對稱」、「反覆」、「對位」、「變奏」等手法重新編織這些動作與意象。在這樣的手法當中,身體動作與意象失去「事件」以及「情境」框架的定義,彷彿音樂當中的聲音要素一般,只是純粹的抽象概念。當我們對於舞台上出現的「出征」、「戰爭」乃至「死亡」的意象感到震驚時,我們同時也困惑於這是哪一場戰爭,哪一場死亡。是日治時代被徵調至南洋的台灣人?或是伊拉克的美軍?或者是最新版的線上遊戲?『殘』企圖將愛情的議題擴大至「政治」、「戰爭」乃至「死亡」的層面探討,但是,對於「戰爭」以及「死亡」,我們似乎不是那麼容易越過「歷史記憶」,將它視為事不關己的純粹概念。『殘』的「戰爭」是一場無關的戰役,『殘』的死亡是無關的死。王嘉明的舞台形式拒絕我們進入任何的「情感記憶」。『殘』的世界,就像是那片太過白亮的沙灘,是一個時間意識消逝後的世界末日。如果說舞台上潔白無瑕的粗鹽沙灘象徵我們的意識,演員沙沙的腳步聲進來又出去,最後留下來的,只是凌亂不可收拾的足跡。